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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会》

随身而没

蓝紫青灰

11857字

2019-11-20 08:55

随着土地被一块一块平整出来,楼房车间仓库开始建造,厂领导们有一天对他们办公用的二层小楼不满意了,打算再盖一幢办公楼,地址就选在厂门口。

按理来说,厂区范围内要盖什么楼什么房,轮不到村民来管。这块建厂用地原是荒弃山沟,村民并不用来种庄稼,并且徽州民风古朴,也不出刁民,老远的北京城里有人发了一条最高指示,就有老远的上海人开了大卡车进来,推土机平了地,大机器运了来,村里借光通了电。村民对这帮远来的人非常好奇,时不时有人在厂门口围观,看这些陌生人操着听不懂的话,过着他们没见识过的生活。最早一辆卡车进山的时候,有老人吃惊地问,它们吃什么的?跑得这么快?光是这句话,就让这些上海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年。说一遍笑一遍,每有新职工进来,就会把这笑话当成保留节目上演。

总的来说,上海人和本地人相处得还算融洽,但这回却犯了民怨,让上海人和本地人之间结下了化解不开的仇恨。

起因便是厂部要盖办公楼,本来这里就地窄,盖了那么多的厂房宿舍和仓库后,再没有多余的地方了,看来看去,惟有厂门口有一方平地,这块地平平整整,造一幢小楼还有富余,可以留出一块空地让职工站在这里开个全厂大会什么的,真是再美妙不过了。厂领导越想越美,当即就做出了规划。

可是事情远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这空地只是领导眼中的空地,在村民心里,它不谛是村中的广场、全村的客厅、孩子们的游乐场、老人们的沙龙,是全村唯一一个可以休憩聚会闲坐的地方。出来劳作时遇雨,还可以在这里避一避。原因是这空地当中有一株巨大的枫香树。

这棵枫香树的树干粗得就像所有的大树需要有多少个乃至十几个人去合抱着拍照来证明它的粗一样,它也同样需要十个大人才能合抱得住。单单树干就这样粗,枝条伸展开来,覆盖面积不小于一个篮球场。这样的一棵树,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也许是当初此地村民在相地建村之时就有这棵树了,也许是当初那个风水先生特此种在这里的,它的存在,可以告诉村民,树有多少大,村就有多少老。这棵树差不多就是这个村的土地公公,但是现在,有外来的陌生人要来把它砍掉。

厂领导要砍树,并不用提前告诉村民,他们只需要下命令给木工组就行了。木工组带了大片刀一样解锯站在树下,一头一个解匠,先拉了两下,锯齿吃进树干里,两个人一来一去地锯起树来。一个说,妈呀,好大的树。另一说,这么大的树,两天都锯不断。一个说,这树是生树,木头没干燥过,锯起来太吃力了,单凭我们两个,只锯得了半个钟头,手臂就要酸。另一个说,还是要叫几个人来轮换着干才行哦。两个人有商有量地想着怎么尽快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锯了小半天,还只锯了半尺多进去。看看时间已近中午,摸摸肚子也饿了,收了工具,先去食堂吃饭要紧。

村民也荷锄午归回村吃饭,路过树下,就闻到新锯木头散发出的特殊的香气,颇觉奇怪,已经走过,又回头再看一眼,这一看气得村民暴跳如雷,扛了锄头就直冲厂门,被守门的门岗拦住,问你们干什么?

村民指着大树被锯开的口子,气急败坏讲了一通,门岗听不懂本地话,用上海普通话和他解释。村民又听不懂普通话,又听不懂上海话,两边言来语去,各讲各的,讲着讲着便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便打了起来。村民有锄头在手,又是理直气壮,把门岗打得四处躲闪,眼看要吃亏,只好往办公楼那边跑,请领导作主。

这时正是午饭时间,工人们吃了饭拿了饭盒往宿舍走,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马上围过来看热闹,一看是几个村民举着锄头来打人,少不得激起了阶级友爱情,冲上去就要去抢下锄头。村民一看来了这么多帮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挥舞了几下锄头,后退着离开了工厂大门,回村搬救兵去了。

不多时村里的公社支部书记和村里的老人打头里来了,后面跟着面目不善的村民。这里先前的纷争已经惊动了领导,叫来两个门岗一问,并不能说清楚事情的起因,门岗觉得委屈死了,我好好的站岗看门,尽一颗螺丝钉的责任,怎么有这么凶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举起锄头就砍呢?

方书记先安慰了两名门岗,叫他们去医务室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伤着,又会同厂部其他领导同志商议,想不通这是一个什么情况。正烦恼间,就听见有职工在办公楼下面喊,方书记,村里来人了。

方书记和其他领导忙迎了出来,对村支书说:“我们在这里建厂,肯定给你们带来了不便,不过我们也给你们带来了方便,我们不是送电来了吗?此前几年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人,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怎么今天我们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让你们这么生气?打伤了我们的职工,已经被送进医院进行抢救包扎去了。”

方书记一番话说得既客气又低声下气,他长年和村里打交道,知道对他们,除了好言好语地进行沟通,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山高皇帝远的,人家才不吃你为国家作贡献实现四个现代化那一套,人家有人家的生活方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方书记在这一方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阿弥陀佛了。因此他见了村支书,那是相当的客气。

村支书到底是个支部书记,虽说是中国最低一级干部,好歹也常上大队上县城去听报告开大会,通了电之后也每天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这个厂的方书记打交道也有这么几年了,普通话还是听得懂的,听方书记这么和言悦色地询问,气已经消了一小半,带了剩下的那一大半气把厂里擅自砍树引发村民社员强烈不满的情况讲了一遍,又把这棵大枫香对村里的重要性讲了一遍,听得方书记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真的不知道这个情况,要是知道这树对村里的精神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职工去乱砍乱伐的。

方书记的态度中是相当的诚恳,倒叫村支书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童队长作为武保队队长,肩负着保卫厂领导的重任,事发之后,一直站在方书记身后,警惕地盯着村民,看他们是不是还会做出什么武力进攻的事情来。这时听了书记和书记之间的交谈,什么风水什么祖宗的,忍不住插话说:“什么封建迷信的东西,砍了最好。”

一句话把方书记低声下气才赢来的局面彻底打翻,村支书气得骂人,又把这话翻译了一下讲给老人和村民听,这下可就不得了了,村民几乎没把童队长给活吃了。童队长横行霸道这几年,第一次遇上比他还凶的人,只好抱着头脸,挺打不动气。

方书记忙拉住村支书,好说歹说,劝得罢了手,方书记又说:“树砍也砍了,锯也锯了,要接也接不活了。这样吧,等这树锯下来后,我们不要……”

村民说:“你们要得着吗?又不是你们种的,又不是你们家的,那是我们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家当。”

方书记忙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不是说了嘛,树是你们的,我们不要。我们砍了你们的树,我们赔礼道歉。可是,树已经锯了,我们的两名工人也被你们打伤了,两方面都有损失,你们看怎么解决是好?”

村支书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树锯成这样,接回去也不知活不活得过来,可是就这么忍气回去,也说不过呀,想了半天,对方书记说:“你说怎么办?”

方书记心里早有了主意,看他话里有松动的迹象,马上说道:“要不这样?这树是个绝好的木材,又大又结实,不如我们替你们做成箱子,你们扛回去放衣裳被褥如何?这里山里这么潮湿,冬天的棉衣棉被在房间放一阵,就板结起块了。你看我们的职工一有太阳就晒被子,我想你们也是一样的。”

这上海人爱晒被子,那绝对算得上是村中一景。只好天气好,太阳一出来,厂里宿舍区里所有可以晒被子的地方统统晒满了被子,有村民在山上采药站得高看得远,看到这厂里花花绿绿地晒满被子,都回去当笑话讲给别人听。有细心的姑娘媳妇听了心思一动,也学着在太阳出来的日子晒被子,晚上盖在身上,暖烘烘软绵绵还有太阳香,确实比不晒要好上很多,心里也佩服上海女人会过日子。这时听了方书记说棉被潮湿结块,都点头说是,又等着方书记说出什么妙招来。

方书记说:“你们村一共有多少户,统计出来,我们就用这树的木头,替你们做多少只箱子,你们一家一只,拿回去放棉被放棉衣,潮气再也进不去。这树原是你们老祖宗留下的,你们每一家每一户都是平等的可以继承可以利用同一个老祖宗留给你们的财物,一棵树长在外边,谁也搬不回家去,而做成箱子放了衣裳,那就是每一家每一户都同样享受到了祖宗留给你们的关爱。这是何等博大无私的爱啊,每一家都可以感受得到,老祖宗就在你们每一个家里庇护你们的周全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村民一听,心想是啊,一棵树长在村子外边,被外人占据了,还不如锯断了,解成木板,做成箱子,一家一口,放放棉被,让老祖宗的关爱变成实惠,多么实在。而且人家说了,由他们来做。不用他们掏一点工钱,白得一口衣箱,真是太好不过了。

村民和村支书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说:“是不是可以做这么多箱子?要是不够怎么办?要是为了硬要做出这么多箱子,而把箱子做得小小的,那我们可不干。我们要大箱子,要放棉衣棉被。”

方书记说:“绝对够绝对够,要是不够,我们来补上。箱子的尺寸你们放心,是标准的箱子大小,四尺长两尺宽一尺八寸高,完全放得下三床七斤重的棉被。你们这棵树这么大,做你们一个村的箱子绝对够,那是老祖宗在保佑你们,不会不够的。”

村支书说:“那是自然的,我们老祖宗相的风水宝地,种的风水树,那还有错?不然,你们怎么也相中我们这里了?”

方书记连声称是,赶紧把村民送出去了。他生怕村民说出什么大有见识的话来,说不定他们认为相中这块的就是发最高指示的人呢,不然,老人家远在北京,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块风水宝地呢?

大枫香杨树锯下来后解成了木板,真的打了几十口箱子,每一口就像方书记说的那样,长四尺宽两尺高一尺八寸,装三床七斤重的棉被完全没有问题。村里的女人们得了这口箱子,都欢喜非常,有未出嫁的女儿,甚至看中了这箱子,要做为嫁妆的一部分,把所有衣裳被褥都装进去,好带到男家去。

新职工在基建工地干了有一个来月,骨头收得差不多了,领导也摸清了这些青工的底,这才慢慢地分配起工种来。要说安排新职工去工地劳动,还真不是领导存心想收他们骨头,而是想白天他们在工地上挖泥挑土的累了,回到宿舍倒下就睡,没有多余的精力点灯费蜡吵着不许拉闸限电。当个领导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想周到,万一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的,就会出庇漏,就好比这回锯树一样。

新职工这一个月上学习班一个月下工地,各人的性情、脾气、脑子、手脚等等情况领导心里基本有了数,分配起岗位来也胸有成竹。等分配名单一下来,有的高兴有的叹气,种种表现,不一而足,也就不一一细表了。

单说徐长卿,他被分到了引信车间的专机组。所谓引信车间就是专门生产炮弹引信的车间,而专机组就是专用机床组。一枚炮弹是不是一枚臭弹,炸不炸得响,关键就在引信,而引信的关键又是里面的定时装制。生产这个定时装制的便是专机组的精密机床钟表小摆车。这钟表小摆车床原是生产钟表零件的,那可确确实实是精细到和上海牌手表一样的精细。是以这次开赴小三线的八个厂里就有钟表厂在内。

徐长卿初初接到通知,一看是这么重要的地方,心里还颇为高兴。在挖了这么多长时间的泥后可以去生产第一线搞精细工作,那真算得上是一件舒心的事了。可是等到他到了专机组去报道,一看那阵势,就傻眼了。

这个专机组有四十多个人,成员全是女性。最早一批的老职工是三十多岁四十岁的老阿姨,中间一批的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大嫂,挨下来就是徐长卿他们,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小青年。这样一个老中青三代都有的组合,端的是最佳组合。有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有年富力强的主力兵,更加上这些新到的小字辈,算得上队伍整齐。可就是苦了徐长卿了。

徐长卿此前一直在工地挖泥,并不知道专机组的情况,等看到时,心里叫苦连天,拔腿就想离开。专机组组长一把拉住他,再看了调配单,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徐长卿,对旁边的另一名女工说:“老方给我们派‘党代表’来了。”

她一句话,就把四十多个女人全部都说得大笑了。老阿姨大阿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来看党代表,都说老方怎么想到我们这里就缺一个男同志呢?又有老阿姨问徐长卿,你几岁了?有女朋友了没有?要不要阿姨帮你介绍一个?又有人说这小伙子清清俊俊,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你们别这么老脸皮厚的,看把人家孩子给臊的,脸都红了。旁边马上有大嫂惊叫起来,说我多少年没看到男小孩红脸了。真是稀奇啊,比老方会给我们派一个“党代表”来还要稀奇。喂,小阿弟,侬叫啥?

这许多女性围观徐长卿,说的话又生熟不忌的,饶是徐长卿在刘卫星仇封建等人面前再冷静,在新职工里再老练,也抵不住女性同胞的调戏。从不脸红的他闹得脸红得像关公,还真是他人生的一大奇观。

专机组组长看了一下调配单,举起来照着灯光念:“介绍信。兹介绍新进厂职工徐长卿,括号一人男性括号完,来你处工作。厂革委会书记,方大进。盖章。七六年五月十三日。哦,你叫徐长卿?”

“徐长卿”三字念出来,众女工愣了一秒钟,接着哄堂大笑,笑得足可以用“声振屋瓦”来形容。

专机组长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徐长卿说:“你呀你呀,你还真是个‘党代表’啊。你妈妈取的好名啊,怎么就取得这么准呢?难道你妈妈是八字先生,早算到你今天要来我们组,所以早早的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

自从电影《红色娘子军》的上演以后,片子里头娘子军的党代表洪常青就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党代表”也成了一个特定的名词,专指女子队里的少数男性。再加上演洪常青的王心刚是电影界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当时在全国人民心目中是和敬爱的周总理并列中国美男子第一的大明星,借王美男的大名,这洪常青真是深入每一个妇女同志们的心中。不光妇女同志们热爱洪常青,男同志同样把洪常青当成一种荣耀,常想如果这一生要是能当一回洪常青,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啊,估计和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见毛主席一样的幸福。洪常青就等于党代表,党代表就等于娘子军。

而徐长卿就因为受党代表的连累,忍受不了不少的奚落和嘲笑。小时候叫这个名字也没什么,谁知道有一天洪常青会遍地开花,变成一种符号?凡新认识的人,一听他的名字 就要取笑他,刘卫星便是如此。从前笑了就笑了,他也不是一个记恨的人,谁知道有一天会分配到全是女性的地方工作,这下“党代表”三个字就好象宋江武松脸上的刺字,永远也洗不脱了。

徐长卿再也呆不下去了,抢过了那张调配单就往厂部跑,直闯方书记的办公室,要方给另外换个工作岗位,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要专机组。

方书记是个军代表,文质彬彬,戴幅眼镜,外表十分斯文。听了他的要求,语重心长地说:“小同志,不要有情绪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干革命工作,既然派你去了专机组,就是看重你的工作能力,相信你能在那里做出成绩。你不要辜负厂领导对你的信任,要干好本职工作。你想想,如果不是你前一段时间工作表现出色,厂里能派你去这么重要的岗位吗?要是换成那个专门阴阳怪气说怪话的刘卫星,谁敢放心让他去?你们要知道,厂里对你们的情况是了如指掌,绝对不会浪费一个人才,也不会重用一个蠢才。”

徐长卿说:“我又不是什么人才,还是把这么重要的岗位让给更有才华的同志去吧,要不,换个女同志去也行啊。我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专机组。”

方书记说:“专机组就缺一名男同志,她们那里全是女同志,有些事情非要男同志做不可,她们跟厂部提了很久的要求,要厂里给她们派一名技术型的工人去。你想想看,女同志们周到仔细,工作完成得很好,可是一旦有机器零件出了故障,她们就要全部停工,等机修组抽调人员过去检修。这一来要浪费多少时间,耽误多少工作?专机组这么重要的地方,她们的工作一旦停下,下面的别的工序就要跟着停工,厂里要损失多少?年青人,不要只考虑你的个人得失,要以全局为重。她们为了欢迎你去,还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个拜师会。你想想看,她们这么热情,就说明她们有多么需要你去。”

徐长卿还要再想请方书记考虑考虑,方书记却指着办公室的门口说:“你看,你的师傅亲自来接你来了。这样的师傅,你到哪里去找?来来来,小朱,把你徒弟领回去,年青人脸皮薄,来我这里要求调换工作岗位呢。小朱你来好好劝劝。”说着把徐长卿送出了办公室。

徐长卿万般不情愿地抬头看他的师傅,一看心想,你哪里有个师傅的样子嘛?这师傅不过二十四五岁,年轻得像朵花一样,苗条得像根柳条,一双眼睛就像红楼梦里说的,秋水含情。徐长卿见了这么年轻美丽的师傅,那脸又要红了。

小朱师傅先是和方书记笑说了几句,说我来领徒弟来了,又说:“主任,几时来我家吃饭?老叶等你下棋等了好久了,一直想输几包蓝牡丹给主任,主任是不是上次的烟还没抽完,就想不起来我家?”

方书记被小朱师傅几句话说得眼睛都笑眯了,说就去就去,又说你看我给你送人才来了吧?你一直说没有过得硬的好工人可用,这个青年可是我看好的,人是即聪明又踏实,包管你满意。

小朱师傅咯咯地笑,说主任对阿拉专机组真是太好了。又说了许多哄方书记开心的话,才对徐长卿正颜说道:“我们欢迎你来专机组,我们相信你会给我们组增添新鲜血液。确实在我们组你是唯一的男同志,可是你应该为这种情况感到骄傲和自豪,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专机组的,要有过得硬的技术和正派的人品,我们才信得过。要是来一个无赖流氓混蛋,我们这么多女同志怎么能安心工作?就我本人的意愿,是希望能带好你这个徒弟,也不愿意看到你是个贾宝玉。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坦坦荡荡、磊磊落落的男子汉。只要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我相信你能和我们相处得很好,你能起到我们女人起不到的作用。你看,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留下,如果你还是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但我们应该为厂里分忧解难,而不是增加厂领导的困难。你说是不是?”

徐长卿哪里经历过这种事,人家这么掏心掏肺地跟他交流思想,他也不好意思咬定说不,何况同去的还有另外几名女青工,他这么挑三拣四,被她们看在眼里,传扬开去,实在不像话。徐长卿为人,有那么点克己复礼的味道,又和女同志从来没打过交道,几说几不说的,就被小朱师傅说动了,答应留在专机组。

回到引信车间,专机组还有别的组一起搞了个拜师会,把新职工介绍给全车间老职工认识,各自象征性地拜了师,车间主任讲了话。拜师会开得隆重又简单,新老职工都满意,只除了徐长卿。他整个过程都低着头,像欠了人家二百斤大米。

徐长卿回到宿舍,他当了党代表的光辉形象已经传得大家知道了,见他一进房间就拚命鼓掌,刘卫星说:“请党代表发表革命宣言。”徐长卿往床铺上一躺,放下帐帘,从枕头边摸出他的宝贝收音机来听,不理他们任何人。

刘卫星又说:“讲一下嘛,我们真的好想知道。老子被分到冲压机组,光是听咣当咣当的冲压钢板的声音耳朵就吃不消。册那,你真是好命啊。”语气里带着羡慕嫉妒恨的强烈色彩。

“他心里不舒服,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仇封建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到了齿轮机组做铣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小白脸师哥舒去了弹壳车间,个个都比徐长卿的工作岗位像个男人呆的地方。徐长卿越听越不是滋味,连食堂都不好意思去,只怕他一去,全厂的职工都会看着他发笑,请师哥舒帮忙打了饭来,躲在宿舍里收听美国之音。每晚八点,美国之音准时对中国广播,到了时间就拧到那个调频波段,已经成了徐长卿的一个习惯。

过了几日,星期六下班前,小朱师傅对徐长卿说:“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煮五香螺蛳给你吃,再把我男人介绍给你认识,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随时都可以来玩。”

相处这几日下来,徐长卿已经对小朱师傅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小朱师傅虽然年纪不大,也就比他大六岁,但进厂时间早,一早就是有经验的老职工了,女徒弟带了好几个,都出师了,徐长卿是她第一个男徒弟。小朱师傅叫朱紫容,上海话里朱和紫都发同一个“紫”的音。因此她的这个用普通话读来好不拗口的名字,在上海话里就读作“紫紫咏”,和“珠珠熊”也是同音,非但不拗口了,还来得个顺口。更兼她人又年轻漂亮,配上“珠珠熊”这个绰号,很讨人喜欢。

朱紫容做事又快又好,手脚麻利,口齿便给,人又热心,在组里人缘很好。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三个女人就等于五百只鸭子,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经女人一搬弄起来,就可以酿成十级飓风。专机组有四十多个女人,整天那是闲话不断,你说我我说你,一会儿这两个聚在一处嘀嘀咕咕,好得像姐妹,一会儿翻脸吵起来,跟有血海深仇似的。但朱紫容却从来不介入她们的好好歹歹去,每天只是完成她的工作,带好徒弟,与人为善。这在女同志中实在难得。

徐长卿心里对她很是佩服。就像那天在厂部门口的一番话让他乖乖地回到专机组去当党代表一样,朱紫容就可以这么让人折服。她说了要请徐长卿去她家吃饭,徐长卿就只得乖乖地去吃饭。

第一次上师傅家,不好空着手,徐长卿去村民家里买了一网线袋的鸡蛋。他倒是想买只鸡的,只是人家的公鸡养着打鸣报时,母鸡养着下蛋,谁也不肯不年不节地卖正下蛋的鸡。徐长卿买鸡蛋不是用的钱,而是全国粮票。

全国粮票比钱还值钱,有的东西可以用钱买,但少了粮票,上绩溪县城去吃碗面都不行。厂里的职工核定一人基本粮票是二十六斤,然后还有岗位津贴。重体力工作的人岗位津贴是八斤,一般的工人是八斤。一个月三十二斤粮食一般人都吃不了,多下来的粮票就成了流通的货币,换鸡蛋换糯米换山核桃换一切可以换的生活物资。

农村户口没有粮票,他们进城后要吃要喝,只能找城镇居民换,最好交换的物品就是鸡蛋。养鸡又不要什么成本,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有的是虫子和青菜,再喂点碎米谷子就是上好的饲料了,到了下蛋时节,一天一只蛋,要是养个七八只老母鸡,蛋就多得足够供应一家人的日常用度了。

自从这些上海人来了,村民养的鸡多了,生活也好过了不少。一到星期天,厂门口就有村姑用篮子装了鸡蛋来买,钱和粮票都可以交易。本地人管公鸡叫鸡公,母鸡叫鸡母,鸡蛋叫鸡子,鸡读作zi,鸡子就是zi zi。徐长卿他们一来学会的第一句本地话就是:zi zi母不母?鸡子买不买。

徐长卿买了五斤鸡蛋,带上师傅家。朱紫容之前指给他看她的家在哪里,原来就离他们的宿舍楼不过几十步路,天天打从那楼前过无数次,从来没想这楼里有个年轻美貌的女人会成了他的师傅。

这事说来也觉得奇怪。自从做了徒弟后,才发觉原来他们应该是天天都会在楼前碰面的。上下班,去食堂打饭,买点小东西。出出进进,老是能撞上,可是以前怎么就没加注意过呢?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没碰上过。徐长卿颇觉得不可思议。

朱紫容说过她住三楼,右边那个门。徐长卿提了鸡蛋去敲门,那门没关,一用力就推开了,里头人声喧闹的,看来不止是朱紫容和她丈夫两个在家,他们还有别的客人。

房间里有人出来,冲厨房那边喊:“紫容,你来看看是不是你徒弟来了?”

朱紫容在里头回答说:“来了来了。”跑出来看见徐长卿,对那人说:“是我徒弟呀。哟,还知道带东西来看师傅呢?真是个乖孩子。来来,进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男人,姓叶,你管他叫叶哥就行了。这是我徒弟,叫洪常青。”说着就笑了起来,接过徐长卿手里的网袋,“进去陪你叶哥下棋,我炒两个菜去。”

徐长卿一听这男人姓叶,再一看这男人的相貌,顿时想起这人是谁来了。不就是来安徽时那辆长途客车上做押车的老叶师傅吗?和他们坐了十二个小时的车,一路上又是骂又是哄,后来又送他们到仓库的老叶。这么一想起,马上又想起小朱师傅他也是见过的。就是来的第一天,老叶带了一大旅行袋的东西,他老婆挤过人群来接他,当时那个司机就管老叶的老婆叫小朱,还开了几句玩笑。原来彼小朱就是此小朱,徐长卿一早就认识他们夫妻二人了。

老叶却不记得这个徐长卿了。一车几十个人,他哪里记得了那么多?不过就是知道这个小青年是他老婆新收的徒弟,便笑着迎了进去。里头房间有两个人在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的,一个说落子无悔,一个说还没挨到棋盘呢。老叶说:“快下快下,下不过就认输。这个新来的是紫容的徒弟,让他来杀一盘,让我们来看看他的身手。喂,你会下象棋的吧?”老叶问徐长卿,

徐长卿说声会,也不说自己的水平高低,站在一旁就看那两人下棋。那两人下棋下得无赖之极,悔了又悔,赖了又赖,每走一步都要吵半天,看得老叶大摇其头,说:“你们这么下下去,我们不晓得几时好摸到棋子。懒得等你们,徒弟,你会下围棋吗?”

徐长卿又说会。

老叶一听就高兴起来,搬了围棋盘和棋子出来,说:“来,我们来这个。我遇上他们这两个只会下象棋又赖皮的,一身本事都没地方施展。我好久没摸围棋子了。”当下让徐长卿执黑先走。

徐长卿也不客气,拿了黑子就下。他在老叶面前是晚辈,当然是执黑,一来表示谦虚,二来表示敬老。徐长卿第一着下在天元位上,那是学的吴清源的布局。

老叶噫了一声,说:“小子有些门道。”当下应了一手。

他们这一下围棋,引得那两个下象棋的分了神,有一人就说:“草角、银边、金肚皮呀。”

老叶呲了一声,说:“不懂不要装懂,只有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哪里来的金肚皮?”

“那你徒弟为什么下在当中?”一人问。

老叶说:“你不懂,这是天元流,吴清源的手法。”

“吴清源是啥人?”另一人问。

老叶一边要应对棋局,一边要回答问题,不耐烦起来,“去去,下你们的象棋去。我没空。”

“哟,碰着对手啦?”那两人有些幸灾乐祸的架式。

老叶懒得理睬,对徐长卿说:“你的棋哪里学的?”

徐长卿小心翼翼地排兵布阵,得空才说:“襄阳公园。”这时他已经发现老叶的棋路是正规的有理论基础的那种下法,而不是他的东鳞西爪学来的野路子。他的围棋是在襄阳公园看人下棋学来的,这里偷一招师,那里学一妙招,和一般的人下下还成,遇上正规军就是溃败。

老叶说:“难怪。”就手又下了几着,把徐长卿逼得招架不住,不多时胜败已晓,老叶数了目,说:“就你这样的,已经不错了。”

徐长卿早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虚心请教,问:“叶师傅是哪里学的?”

老叶说:“市少体围棋集训队的。要不是后来这个队那个队的都解散了,我就是专业的围棋选手了。你不错,跟着我学,包你学出个国手来。”

徐长卿一听老叶是少体校的,心想输得一点都不冤。又想怪不得在来这里的车上他曾经吹嘘他的牌技如何了得,有这样一手下棋的本事,打打扑克牌,那还真是小儿科了。

两对人下完了棋,朱紫容的菜也做好了,解着系在腰间的围裙出来说:“摆桌子,吃饭了。”徐长卿忙帮忙收拾棋盘棋子,摆桌子拉凳子。朱紫容端了好大一面盆的五香糟螺蛳出来放在桌子中间,那螺蛳一个个足有乒乓球大小。老叶取了一瓶本地产的黄山蜜酒来,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满上,对厨房里又叫:“紫容,还在忙啥?来喝你徒弟的拜师酒。”

朱紫容再端了两盘菜出来,一盘是香椿炒鸡蛋,一盘是卤豆腐干,笑道:“来了来了。你急啥呢?是我收徒弟,又不是你。你眼热我的徒弟比你多是吧?小徐,你这杯酒我吃了,以后好好干。”端起徐长卿敬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黄山蜜酒是本地产的一种米酒,香甜醇厚十分顺喉,来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徐长卿又敬老叶一杯,老叶也喝了,两人抓了螺蛳来吮,老叶问:“不是叫洪常青?怎么又是小徐了?”

朱紫容又是一阵好笑,对自家男人说:“他叫徐长卿,我们乱叫,就成洪常青了。一直忘了问你,怎么就叫这个名字了?被人取笑也活该。”

徐长卿这才说:“这徐长卿是一味药的名字,我爷爷是个中医,又姓徐,就取了这个现成的。”

“哦,原来徐长卿还是中药啊。治什么毛病的?”朱紫容再端一盘毛豆子炒地衣出来,坐下后问。

“镇痛止咳,活血解毒。你要是牙痛风湿痛,吃这个就好了,就算被毒蛇咬了,也可以先拿这个救。”徐长卿在别的药物上所知也有限,对自己的名字还是做过一番了解的。

“你爷爷呢?”朱紫容随口问。

徐长卿停了一下才回答:“被红卫兵打死了。”那四个人都不说话了,只管吃螺蛳。徐长卿忙岔开话说:“这么多螺蛳哪里来的?我没看到厂门口有卖的?”

老叶嘿嘿笑道:“下河摸的。用畚箕在河边一抄,就是满满一畚箕,全是这么大个的。本地人不吃螺蛳,河里都是,长满了。”

徐长卿一听兴趣来了,“那我也去抄。”

老叶说:“在这里生活,就要会想办法。河里的螺蛳、鱼,田里的青蛙,只管去捉就是了。你看本地只有豆腐,连豆腐干没有,我就想出办法来了。头天买块豆腐,用纱布包了,上头用只面盆装满水,放在豆腐上压一夜,就成豆腐干了,再用点八角茴香一煮,就是五香豆腐干,过过老酒勿要太嗲喔。”

徐长卿本来就对老叶棋下得好牌经说得好佩服不已,这下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了。觉得人生哪怕已经跌到最低,跌到到山沟里来了,但像老叶这么过得滋润,有酒有菜,下棋打牌,还有一个年轻漂亮性格好热情能干的女人做老婆,也算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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